我是在一聲撞擊聲下清醒的。
早上六點,鬧鐘都還沒響,床邊的窗戶就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,嚇了我一大跳。我看向撞擊的地方,上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,像是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上去一樣。出於好奇,我打開窗戶看下方有什麼。
「……貓頭鷹?」在東京,貓頭鷹是很常見的嗎?常見到會撞上住宅區的窗戶?還想看他要不要緊,只見那隻貓頭鷹晃了一下頭,重新振翅後往我房間飛進來。
「咕嚕嚕……」貓頭鷹發出微弱的鳴叫聲,飛進房間後,站在我的床尾上。我看看他,又看向窗戶那個像是羽粉的痕跡,有點擔心地看著他。該拿陌生的貓頭鷹怎麼辦,檢查他的傷勢嗎?他會讓我檢查嗎?
「來……乖乖的喔……」
「不要怕……」我放輕手腳,緩慢地接近他。不知道他是不是撞傻了,居然也沒有閃避或掙扎,乖乖地讓我檢查起來。脖子上有一個像是風鏡的東西,所以他應該是有人養的寵物貓頭鷹吧,晚點問問附近住戶好了。
……他好髒,身上都是灰塵。這麼說來,貓頭鷹根本不會有羽粉啊,所以窗戶那個,就只是灰塵的印子吧?不過,翻開翅膀檢查一下後,初步看起來沒有什麼傷勢,居然連折斷的羽毛都沒有,什麼品種的貓頭鷹品質這麼好,居然還挺堅固耐用的?
隨著我翻動他的身體,貓頭鷹發出威嚇的嘎嘎聲,也許是弄痛他了吧。
我用手機拍了他的照片,然後上網搜索。找不出他是什麼品種的。
「咕咕!」貓頭鷹飛到了我的頭上,我被他身上的灰塵害的打了好多次噴嚏。是說,好像不是普通的灰塵,有種……沙子的感覺?黃色的那種,細細的,有點像咖哩粉的顏色的沙子。
我花了好一陣功夫才把他抓下來,然後用濕紙巾慢慢擦拭那隻貓頭鷹。擦拭過程中他倒是安分下來了,看來他也知道自己有多髒,真不曉得怎麼用的。
我身上也因此沾染了很多沙,整個人有點狼狽,索性去浴室沖個水。
真是的,要不是那隻鳥,我也不需要這麼早的時候就洗澡。我隨手拿了衣服替換,熱水沖下的瞬間,下方那難以言喻的地方有種刺痛感。我低頭檢查了一下,上面有個像是被牙齒咬過的痕跡。
思緒一時凝滯起來。對了,昨晚那個。我匆匆地回到房間,除了那隻多出來的貓頭鷹,沒有其他人入侵的痕跡。床單什麼的……有的話,應該會留下昨晚凌亂的痕跡,但現況看起來跟原本生活似乎差不多。
如果真的有什麼,床鋪應該不會這麼整齊吧,那果然只是夢?……但總不可能是我自己咬的,還是意識混亂的時候,身體的柔軟度可以這麼好?我看了一下自己的胯下,稍微思考了一下,決定還是不要嘗試好了。
無論昨晚那是夢境還是真實發生的,我確實也因此想起了一些事情,都是和對方有關的,一點點生活上瑣碎卻幸福的小事。雖然對現階段的探索可能幫助不大,但那些零零落落的片段卻傳來一股令人心安的感覺,儘管我連記憶的真實與否都很難辨別。
突然間,我有一種大膽的猜測,那就是現在的我雖然忘了很多東西,但身體,或說是下意識其實都還記得。所以只要再次接觸到相關的事物,應該可以順利回想起來。回想的關鍵點,應該就是接觸了,我必須主動去「接觸」那些過往的東西,好讓記憶重新恢復過來。這麼一想,目標就明確地起來。昨晚結城理有說自己不能明講,所以才用了這種方式隱諱地告知我嗎?
本來還在想為何我忘了這一切,他還會直接對我出手,原來是這層緣故。看來我們以往沒少遇過這類情況,因此發展出了不靠言語也能互相傳遞消息的默契。只是一想起過程,還是讓人忍不住臉紅,我雙手遮住臉,遮著那個完全壓不住的過份血色。
意識在理智與情慾間來回思索,也沒特別注意到自己現在赤裸地站在貓頭鷹面前。直到注意到那隻貓頭鷹轉過身,將頭埋在翅膀內不去看我,彷彿我正在非禮他一樣。
居然會有在意這種事的鳥嗎?我忍不住失笑,走上前,輕輕地揉了一下那個小腦袋瓜。整體來說,那隻貓頭鷹也還算有精神,不像是餓著或是缺水什麼的。我看他精神上也還行,稍微整理一下自己後,就將他帶下樓,並從冰箱中拿出一些生雞肉給他。
然後第一次在貓頭鷹眼中看到鄙視的眼神。
難道他吃素?
當我拿出冰箱中的蘋果及小黃瓜時,他臉上的鄙視從小寫變成大寫的,甚至發出了帶有敵意的嘎嘎聲。
不吃就算了。我心想,然後自顧自地弄起早餐。無論如何,作為一名學生,等等還是要上學的。不知道為什麼身體感覺很累,所以就簡單的拿出冰箱的吐司烤過後,再煎了荷包蛋跟培根,最後用熱水器沖個煎茶粉,作為完美一天的開端。
……才怪。我轉頭用熱水的時候,培根就被那隻貓頭鷹吃掉了。他的食性難道跟浣熊一樣嗎?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,煎蛋也被吃掉了。太過分了吧,至少留一個給我啊。
貓頭鷹叼著食物,吸溜一聲就吞食下去,就像變魔術一樣。不過他的食慾真的不錯,看來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礙。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樣子,我忍不住又煎了好幾份給他,直到距離上課的時間有點緊迫的時候才出門。
出門的時候,那隻鳥自來熟地鑽進書包裡面了。本來要把他抓出來,但試了幾次發現是徒勞後,只好勉為其難地將他就這樣帶出了,希望他等等不會在包裡大小便才好。
學校應該沒有規定不能帶小動物上學吧,說到底也沒有看過校規之類的東西,只要不造成別人困擾應該還好?希望那隻貓頭鷹不會在上課時亂叫。他目前看起來很安分,應該不至於。不知道為什麼,有種他本來就該是在那邊的感覺,包包裡空虛的感覺被填滿了,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記憶情況,突然不能完全否定掉這隻是自己養的寵物貓頭鷹的可能性。
人群像魚一般的,在車站間來來去去,我突然覺得,如果能融入這樣的平常,好像也不錯。為什麼要去糾結那些奇怪的事呢,如果不去執著的話……
又來了,剛剛那個想法到底是怎麼回事?那根本……不是我。
我的手被包內的貓頭鷹咬了一下,這才赫然自己的思考居然越來越消極了。
在電車上的時候,為了避免有人無意間擠到他,刻意挑了邊角的位置站著,用手稍微在包包外圍撐著。我將手伸進包包裡,輕輕地揉著他的頭。貓頭鷹的羽毛很輕很軟,觸感很好,從體感上對此似乎並不陌生。如果是我養的,他叫什麼名字?剛剛檢查一下,他沒有腳環之類的東西,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確認身分的記號。但如果真的是我養的,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他會這麼親近我了。
「路……」好像是這個發音來著?我不確定地喊了他一下,那隻貓頭鷹突然雙眼有神地盯著我,發出混雜著焦躁和興奮的咕咕聲。
「對不起喔,我好像,沒能想起你。」綜合了剛剛的情況,我確信他認得我,儘管現在的我對他還很陌生。我又多摸了他好幾次,希望能從手心上的觸覺想起什麼,但電車已經到站了。
我調整了一下包包,讓那隻貓頭鷹能夠舒服地待著,才匆匆地走出匣門。
────
越是接近上學時間,校門口的學生也越多。我拿起手機,確認時間後,發現自己其實還可以悠悠哉哉的行動就好。不過,手機掉電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快?我檢查了一下用電情形,發現一個程式在背景運作引起的。
是那個有著銜尾蛇圖案的APP。
什麼時候打開的?我點開了一下那個程式,想看看他在做什麼,手機就突然切換成了拍照模式。
是相機或是修圖軟體嗎?我隨意地對著學校大門照了一下。
……這是什麼詭異模式的修圖軟體嗎?透過鏡頭,一部分的學生脖子上都套著索,脖子上繞成令人不安的勒痕。我想都沒想就關掉那個程式。
似乎有學生趁人潮的時候在發傳單。但似乎不管什麼時候,發傳單都是個苦力活,大家都不喜歡被推銷的感覺,那個學生遞了好幾次都沒有人伸手去接。如果是可愛的女學生或許還會順利點,但眼前的同學顯然沒有外貌上的優勢,他手上的傳單還厚厚的一疊,感覺就是直接在這裡發到放學都發不完。
傳單嗎?考慮到這應該是個不錯的了解學校的方式,我主動地上去拿了一張。
「你,就是你,受到了來自漆黑之真實眼光的感召了吧。」就在我伸手接傳單的時候,那名男學生沒頭沒尾的說了這句話。
我低頭快速地看了一下傳單,上面寫的是天選之境的超自然研究社。看來學校的校風應該很自由,連這種性質取向不明的社團都有。
「哼哼……意料之中的沉默,果然是因為今日就是命定之日嗎?」男同學一手按著頭說道,似乎活在某種奇特的思維模式。這就是,部分中學生會罹患的,那種難以言喻的疾病的末期嗎?
「突然間的說什麼呢。」我壓住內心的尷尬,又覺得好像在哪裡有認識過這個人。
「初次見面,鄙人是高一的黑谷,黑谷清。」黑谷清推了一下眼鏡,用著奇怪的語句說道。
初次見面?但,我卻對他有種熟悉感,還是他腦袋也跟我一樣,我們是腦傷的病友之類的?我略為沉痛地思索了一下,雖然不希望現實會有這種走向,還是決定照著對方的調性來:
「吾乃上城渚是也,有著今日與你相逢的命定。」我一手按著頭,另一手誇張地指著對方。內心好像切換到詭異的慾望了。算了,情報,一切都是為了情報,我一次次地安慰著自己。然後盡量不去想這是在學校的大門口,不去注意周圍好奇的眼光。
「啊啊……果然,你也是天選之人吧。」
「能感知到我……有點本事啊。我一直在等待,等待你這樣的人出現!」黑谷清似乎興奮起來了,剛剛的發言似乎真的成功跟他共鳴起來,覺得自己的羞恥心正在接受一場艱困的考驗。
「我也……總之這是什麼社團?」才剛想堅持下去,但可能早餐都被貓頭鷹吃掉,血糖不夠,思考的能力有限。反正我不行了,一早就這樣,覺得自己心理有某方面承受不下去,決定直接單刀切入來問。
「你也看到了吧,這陣子有些高三生,已經被『轉化』了。」黑谷清靠近我,壓低了聲量。然後他指了幾個高三的學生,那些學生無一例外地都穿著高領的衣服。沒記錯的話,那些學生跟剛剛我用手機拍到的,脖子上有套索的人重疊了。
我突然來了興致,要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最近幾年,整個日本都在那股『威脅』之下。我們要做的,是逃脫那股黑暗的力量,用斷罪的聖焰!」他病發的時候聲音又突然高昂起來,害我耳膜有點痛。我顧不得禮貌地捂著耳朵,好在他似乎不太介意。
然後他塞了一把蠟燭給我,說是入社的禮物。我明明什麼都還沒答應,但又因為盛情難卻而無法推辭。
「果然也是為了傳聞來的吧,惡魔召喚的傳聞。」黑谷清拿出了自己上的手機,上面有一個跟我手機圖案一樣的,銜尾蛇圖案的APP。雖然這人調性有點不著邊,但他說不定真的有我想知道的東西。
「只要用這些,就可以召喚出內心的惡魔……詳細的內容,在逢魔的時候討論吧。」黑谷清指著傳單,看來那個什麼逢魔的時刻,指的是社團時間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繼續找下一個人發傳單。總覺得以那種個性,能成功發出一張就該是萬幸了。
雖然對方給人的感覺不大正經,但似乎還是能處得來的,況且他身上有著我很在意的情報。於是,我將社團傳單收著,打算把他列入調查的清單當中。畢竟,他指到了一個我一直想不透的點。那就是,那些遮掩脖子的人。雖然我不清楚他實際上認知到什麼,但,我們確實關注在同樣的詭異之處上,這就值得深究了。
根據黑谷清剛剛的說法,是這幾年……這說法很模糊,可能是近兩三年,也可能是近二三十年,反正剛剛成功跟他搭上話了,晚點可以再跟他聊聊深入的部份。
我掃了傳單上面的QRcode,那應該是社團網站吧?
“你不該出現在這裡。”
又是那串血紅的文字,彈跳顯示在螢幕的方式害我差點摔了手機。
難道這是最近流行的惡作劇嗎?還是什麼時興的橋段?我愣了一下,一面用手機搜尋著相關的內容,但不知道是不是關鍵字沒給對,一直沒有相關的線索。不過,距離上課的時間快到了,我將傳單收進包包裡,快速地往教室移動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