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是要奪回世界,但細節上還沒有詳細的計畫。不過,有一件事是確定的。
那就是,我必須維持目前原本的生活。於是,那天晚上過後,我像平常一樣,上下學、打工等等。不為別的,只因為只有自律才能帶來真正自由,如果我因為那些不可抗力影響到生活的話,那多次建築出來的穩定將會一點一點地頹頃起來。
我之前不明白美鶴學姊為何堅持要我上學,回到2009年的時候強制性地將我轉入月光館學院。身體力行後,才明白維持自律的重要性。
況且,對方也徹底地盯上了我,而以對方的情報量,要選擇逃避大概也是無濟於事。況且,他會下手的地方,也一定是和我有關的人事物。我必須繼續吸引他出手,然後找到破解的方式。
如果一個東西不能無中生有,那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消失。顯然,幕後黑手的桐条鴻悅並不是單純的「侵蝕」這個世界,而是以自己的理想在「覆蓋」這個世界。因此,我如果能在一切完全無法回頭的情況前解決,那這個世界就能恢復到被影響前的樣子。
就這點而言,望月綾時肯定了我的推測。畢竟是掌握了死亡的力量,他在這方面的感知非常好,清楚的告訴我,桐条鴻悅的力量目前暫時性的複寫上去而已,還不能永久性地奪走那些人的存在。
「全有全無的戰鬥呢,真不愧是拿到永劫秘儀的人。簡直就像追尋自己的厄運一樣。」那晚,望月綾時留到了最後,聽了我的打算後,給出了這樣的結論。
確實如此,失敗的話,就是全盤皆輸了。我會把這一切,通通都賠上去。
而贏者全拿。
「追尋自己的厄運嗎……?」
「能和理相遇,已經是我最大的好運了。」我牽起結城理的手,高舉在望月綾時面前。綾時這時沒有再擠兌我們,反而像孩子一樣笑的很開懷。
這件事,就結論的部分,我跟怪盜團的大家說了,並希望他們盡可能地配合我。好在大家都很信任我,儘管是這麼重大的事,他們也向往常一樣支持著。
原本的怪盜團加上SEES的成員,總覺得未來也不是那麼困難了。但其實我也有點好奇,對望月綾時而言,他到底是怎麼想的,而在桐条鴻悅的新世界裡,他又是扮演怎樣的腳色。不過就這點,綾時倒是一點都不肯透露,我不確定是他也不清楚,還是不能說。但無論結果如何,面對桐条鴻悅的威脅,我都不打算退讓。
風花那邊,倒是結合了真田學長的探索,帶了一個相當有趣的情報。那就是,他們在經過美鶴學姊的同意後,發現桐条鴻悅的棺木裡面是空的。而一些舊的研究設施裡,電腦的連線紀錄顯示,桐条鴻悅本人的生物識別鎖有頻繁使用的跡象。
我不確定他們怎麼說服美鶴學姊那邊家屬同意開棺的,但就結果而言,我跟結城理同樣認為,那個早該入土的傢伙,根本就沒有死。我本來以為桐条鴻悅留下的是類似精神體類的殘響,卻沒想到他根本跨越了人體的極限,從肉體上就沒有消亡。
真不知道他們以前還做了什麼樣的研究,一想到他們總是用這種無視道德倫理的方式,就讓人有點胃痛。但就算再怎麼長生,一定還有個界線,否則他不需要這樣步步進逼我們。
「理,我那次在門後的世界,見到美鶴學姊的爺爺了。」我跟結城理坐在吉祥寺那邊的咖啡館,像一般的高中生一樣消磨著下午的時光。
當然,他現在不太能喝那裡的咖啡,天知道普通的品項是不是也額外加了那些特殊配方,所以點的是普通的紅茶。
「跟以前留下的資料不太一樣,現在是個乾枯老人的樣子,不知道是不是用了奇怪續命方式的關係。」畢竟是早該入土的人,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,但是肉體可能也正瀕臨一個極限。我那次見到的桐条鴻悅沒有資料上照片的那麼市儈感,而是一種凝鍊著執意的危險。
「他也是能使用輪迴之力的人呢,感覺真的很棘手。」我小小聲地抱怨。畢竟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,我卻大概只能和結城理討論了,說不出來的一股氣悶在心頭。
「嗯,所以我修正了一點之前的猜想。打從一開始……或許不是從這次輪迴,而是打從你每次回到2025年的4月初,就會被針對。他除了知道你是輪迴過的人以外,還有其他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。」理說。他似乎對我說的那兩件事並不意外,這讓我有點訝異,看來他這一個禮拜真的插手不少事。
儘管如此,還是不能改變我將自己的資訊暴露在對方眼皮下的事實,到現在我仍然為了那天的一時之舉感到後悔。不過,對方只有盯上我,卻沒有發現結城理也同樣具有輪迴的力量,有沒有可能是因為,這次輪迴是我第一次成功把結城理帶過來?如果是的話,那麼,我必須更謹慎行事,好好保留這張王牌。
各種資訊差累積的結果,就能帶來翻盤的力量。
當然,這些只是推測。既然對方的感知能力這麼高,我也不能確定實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,只能確定相較之下,我這邊危險得多。
結城理的思考結果和我差不多,而其中一樣我不想面對的事情之一,那就是,我現在生存的世界,到底還有幾分真實?桐条鴻悅的能力,能從異世界擴展到現實世界,我不確定他影響的層面有多大,但如果打從我進入輪迴的那一刻,就已經受到影響,我可能很難注意到。
就像這次,被侵蝕的部分,影響到的人都被強制性地「消失」了。消失在這世界上,要不是我還記得這些人,他們根本一點痕跡也沒有。真的很誇張,有這種能力的人,幹嘛針對我這一個高中生。
多次的輪迴之後,人會逐漸走向無欲……對一切都漠不關心,喪失對一切的慾望。當選擇沒有重量,生命在當下便輕於鴻毛。但是,要他們徹底放棄,卻也是不可能的,因為輪迴本身就是有著無限可能的力量,有著能轉變一切的力量。矛盾之下,也難怪桐条鴻悅那時會這樣對我說了。他既對這個世界感到冷漠,卻也放不下那個能掌控一切地的全能感。在矛盾交織之下,他逐漸建構出理想的國度,而自己就是創世的神。
希望自己不會有走到那一步的可能。我想起自己曾經割捨掉人類情感部份的情況,幾乎只差一步,就會成為桐条鴻悅的同伴,就有點害怕。
「小渚?」結城理突然喊了我,我才發現自己走神走的誇張。
「抱歉……我只是,只是有點害怕。」我嘆了口氣。對象是結城理的話,我覺得這一點軟弱是可以坦誠的。
「沒關係的喔。」結城理用叉子扎了一塊巧克力蛋糕餵我,上頭有著滑順的奶油,單純的香甜氣息膩出一股一股的多巴胺。
「因為我也是。」
他的眼底是無可忽視的隱憂。儘管我們的身分仍然只是高中生,但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允許我們軟弱。
我一面捨不得,一面卻又暗自慶幸,到底我們還是一樣的。
「所以,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著,知道嗎?」結城理的聲音很輕,一字一句卻很清晰地傳到我這理。
「那是你吧。」我有點沒好氣地看著他,一肩扛這件事,結城理根本就是慣犯,說也說不聽那種。
然後我們都笑了出來。
這麼說來,點單的時候是結城理去點的,他沒有問我要什麼,很自然地就點了我會想要的餐點。我們都很喜歡巧克力蛋糕,不為別的,只因為這個口味不像其他水果口味的,受到時令的限定。幾乎只要走到甜品店就買的到,這份確切的存在令人踏實。
每一次的輪迴,似乎會更讓人緊緊抓住那些不變的事物,彷彿追尋一種令人心安的承諾。然而,諷刺的是,對我們來說,唯一不變的事恰恰就是那些周而復始。
結城理將甜點盤挪到我面前,自顧自的說著:
「我的年紀比你大,早在你之前存在。你是可以依靠我的。」
這種話,他之前也跟我說過類似的,我卻直到現在才聽出他的意有所指:他想說,他是我生命中切實且不變的存在,所以我可不可以也因為這樣喜歡著他。
果然是那個年代的人,求愛時總帶點內斂和隱忍。是那種燈火流麗的城市月光,隱沒在車水馬龍之中,雖然不可視,但伸出手總能感受到掌心流淌的微涼。
於是我豪不客氣地連他那份蛋糕也拿來吃了。
「理,你覺得,美鶴學姊的祖父三番兩次地針對我們,想要的是什麼?」我剛剛腦海中的推演,其實有很多困惑的地方,因此想聽聽他的看法。
「你。」那隱藏在瀏海之下,一向清澈的湛藍雙眼中帶有一點點的嫉妒,我懷疑如果不是在這種對話情況下,結成理會直接湊上來吻我。他居然跟個老男人吃醋?現在似乎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……我忍不住咽了口水。
「怎麼會,我們根本不算認識吧?」不知道為什麼,下意識就想辯駁,儘管從之前的對話,已經可以得知過去的輪迴中我曾經多次與桐条鴻悅接觸過。也許是被結城理這樣盯著的關係吧。
「……你是說,我每次輪迴,都會去阻止他?」還好馬上反應過來,差點又要將對話拉入奇怪的走向。
「那他為什麼不要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把我殺掉就好,這樣簡單多了。」反正那傢伙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安分守法的善良公民,這樣做或許比較合理點。甚至不需要動用到集團的力量,他自己一個人肯定也辦得到。
結城理沒有直接否認這個說法。但,我不明白了,為什麼桐条鴻悅偏偏要拖到這個時候才發作。如果將我當作阻礙的話,難道不是應該盡量以最有效的方式處理掉我,何必這麼多曲折的手段。
對了,想到把我殺掉這點。
「理,綾時以前曾經跟我說過,說我活不過2025……」我此時才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時候的事。因為在那之後,我們很順利地渡過了2009年時的各個關卡,以至於把這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給忘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理頓了一下,睜大了雙眼盯著我,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作。他跟我都清楚,望月綾時雖然是個不著邊的傢伙,卻也沒有在這點上胡說的必要。
「理,你先冷靜點,也可能是哪裡搞錯了……」這話說的連我自己都不相信,但我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安撫他的方法。
結城理把眼神移到一邊後,深呼吸了幾次,單手在桌面敲了敲。
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儘管明明答應不再對他有任何隱瞞,但這種事果然還是……難得看見他露出這麼明顯躁動的情緒,總有一種做錯事的感覺。但其實我也明白,我們現在的情報都還很稀少,如果不能好好交換的話,反而造成更加難以收拾的後果。
「那我大概明白了。因為你這邊,一次也沒有成功。」結城理突然得出了這個結論。
「咦?」確實,望月綾時當時說的是,我活不過2025。如果從另一個方面思考,就是他也沒能見到2025年後的我。唯一的可能是,我一直重複在這一年,無數次地做出選擇。
「放心吧,這次,我會讓你順利通過的。」結城理叉了最後一塊蛋糕到我嘴邊,信誓旦旦的。他不會單純只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麼說,一定還想到了什麼。
「……繼續說。」嘴裡嚼著東西,發音有點含含糊糊的。但我實在很想知道他還發現了什麼,因此催促著他繼續。
「畢竟,桐条鴻悅應該已經不能選擇輪迴了。」結城理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紅茶,像是已經將剛剛的激動情緒撫平下去了。他在理性主導思路的時候,情緒非常內斂,像是泅泳在深海中的鯨魚一樣。
就這點,結城理的選擇和我不一樣,我總是選擇在當下否定掉那些過激的情感,他則是選擇沉深掉那部分,在最後時刻一口氣爆發。我在戰鬥的時候觀察過很多次,他會將情感的力量在最後一擊的時候徹底釋放,然後結束時又恢復平時平靜無波的模樣。
像是泅泳在深海的鯨,一口氣衝向海面一樣。
「我不明白。」他是怎麼推測的,難道只是從桐条鴻悅沒有選擇在我小時候出手這點,就能推知嗎?
「因為,我現在也辦不到。渚,你那次進門過後,我其實有嘗試著再選擇”重置"一次。」
誒……所以,所以結城理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門是怎麼回事,也知道危險性,才會這麼打算。一想到理曾經打算做出這個選擇,恐懼與憤怒,層層沓沓的負面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我將椅子拉到他身邊坐下,手緊緊牽著他的,也不在乎現在是在外頭了。
「渚……」結城理只是喊了我的名字,沒有出聲安慰,只是讓我的肩頭靠著他的。
「沒關係,你繼續說。」被一個陌生的人逼到這種境界,其實非常讓人不甘心。我咬咬牙,勉強抹去情緒帶來的鈍痛,想繼續聽下去。
「結合你的情況,我們所能選擇輪迴的時間點,可能只有一年左右而已。所以,桐条鴻悅應該也是這樣,才沒有辦法用同樣的能力對付你。」
「看起來,他是真的很想要你呢……」即使是理智佔了上風,一提到這點,結城理的身體還是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八成是被氣的。我蹭了蹭他的肩頭作為安撫,順便梳理心中的雜亂情緒。
「但是,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幫他啊?」
「是這樣嗎?」結城理瞥了我一眼,居然懷疑起來?不對,理只是懷疑,卻也沒有正面承認這個說詞。那麼,肯定還有忽略什麼。剛剛結成理說的是桐条鴻悅想要我,那換個思路想,我在他的計畫內扮演著什麼樣子的腳色?
「只是一點隱隱約約的猜想。他大概,需要同夥吧。」理閉著眼,重新讓自己陷入思考。
同夥……嗎?我想起那個走向無欲的,曾經被切割出去的自己。那麼,桐条鴻悅想要的,是有著跟他一樣理念的左右手了。不只是輪迴之力,還要和他理念相同,桐条鴻悅到底哪來的把握?思緒依舊雜亂地讓人煩悶,無序地讓人手足無措。
「……他想要我。」我反覆咀嚼著結城理的話,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合理起來。所以他才會抓住我過去輪迴的記憶,來試圖引導我,引導我走向那個失去人性的、毫無慾念的,看待這個世界有如無機物一般的進程。
他之所以總是挑我身邊的人出手,就是希望我能更快地抹滅掉自己的情感。
所以望月綾時才會一再的提醒我,說我越來越不像人類了。我總是為了讓戰鬥順利,一而再再而三地抹掉感情,那些我以為是成長的……那些至今取得的順利經驗,都在為往後的墮落鋪路。
「老狐狸、真的是老狐狸……」我憤恨地一字一句地唸著,然後一口氣把飲料喝掉。
等等,那杯好像是結城理的。我看了杯子,以及桌上的東西,呃,好像都……都……
「我餓了。」我兩手一攤,找了個不算理由的理由。
「喜歡的話,下次也泡給你喝?」他指了見底的杯子。
我搖搖頭,說現在就想要。
然後結城理就湊上來吻我,然後一手按在我胸口上。
「是這裡餓了?」結城理那個有點促狹的笑意,不管幾次看了都讓人忍不住臉紅。
「理……這裡是外面……」我小聲地嘟噥著,卻也不是真心想抗拒。
「有什麼關係,順便讓他也看看?」結城理難得用了這麼挑釁的語氣,同時抬頭看了天空一眼。
我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,現在是白天,他總不會指Nyx。不對,他是指……
「騙人的吧?」
照他的說法,那麼,我現在的世界……這個我以為的現實世界,其實早就已經……
就像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網一樣。
「這個世界,已經處在於現實與認知間的過渡了。」
「一半一半吧。好消息是,他沒辦法感知到這麼詳細的細節,不然我們根本一點反抗的資本也沒有。」
「壞消息是,他影響的範圍真的擴展出來了呢。」結城理又回到座位上,明明是在說這麼重要的事,語氣卻很平淡。
怎麼會?我嘗試地使用persona,但卻沒有成功。
「……怎麼覺得,你不認為是壞消息?」他那一派輕鬆的樣子,似乎在說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的。我有點訝異,難道他還留有其他的後手?以結城理的能力來看,說不定早就預留了好幾步。
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:
「跟我約會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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