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是怎麼回雜司谷的,都記不太清楚了,只是腦中一直在沙盤推演接下來的行動。
這種將全部籌碼推上牌桌的行為,也意味著,我們必須傾盡一切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路菲爾已經在家裡等著了。小不嚨咚的腦袋托著的黃色眼睛,在黑暗中格外顯眼,一看到我回來,興奮地眨了眨眼。
「路菲爾……」家裡有人的感覺真好,我毫不猶豫地將他抱在懷裡。
「咕嗚嗚,要發預告信的怪盜,怎麼可以這麼垂頭喪氣的。」路菲爾轉轉那小小的腦袋瓜,雙眼滴溜溜地看著我。我已經不只一次被他提醒自己的狀況不好了,如果這次事件走向再往悲劇前行,我還會選擇重置一切嗎?
我不知道。儘管我們一直扭轉著最壞的結局,握在手上的,也只有斷斷續續的微光罷了。零零碎碎的希望像玻璃渣一樣鋪底,沿著腳底刺入骨髓,但這次,無論如何,都不想再放棄,也不想再重來了。
桐条鴻悅的作法,無異是將我的所有選擇,都異化成一種”無痛的試錯”。稀釋了我對生命的珍視以及對錯誤的悔痛,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人性。他一定幾乎要成功過,所以當初的,完全失去任何慾望的”我”才會出現。
但他錯了。我好像有點明白,研究員當初跟我說的”業力”是什麼怎麼的存在了。那些都是我在每條岔路中,每一次決斷與意識的重量,因此業力只會無窮地增長,而不會抵銷。
因此這次破局的關鍵,就是我必須要主動承擔起所有選擇的重量,才能走出這個以遺忘與重啟作為骨架的局。
「好像有一段時間沒發了呢,預告信。」我揉揉路菲爾的頭,他似乎對於這個發言並不感到意外。
路菲爾看來已經知道大致梗概,我明明只有把大致的內容放在群組上。看來他剛剛跟其他人待在一起,有人轉告他了。
「這次結束後,我們來開慶功宴吧,有很多肉的那種。真田學長也很愛吃肉,你們應該可以好好大吃特吃一波。」我將他抱上二樓房間,一面跟他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瑣事。彷彿只有抓住生活的感覺,才能從這泥淖之間稍稍抽離。
稍稍地,獲得一點點的喘息。
「唔呼呼……那我要肥瘦相間的叉燒,要點特大份的。」路菲爾倒是直接點起菜了,喉間發出呼嚕嚕的聲音,眼神也明顯市儈起來。
這傢伙……我輕輕的揉了一下路菲爾的頭,稍稍閉著眼,似乎能看到一點大家開慶功宴時開心的樣子,這讓我放鬆許多。
回到房間,我走到書桌前,從抽屜拿起筆記本,開始梳理目前的情報:
首先是桐条鴻悅的慾望:在輪迴的過程中,應該太執著於所謂的"正確"的方向,以至於到後來對一切的一切都麻木……畢竟他在那年,他過的是"事情要在掌握之中"、"不能犯錯"的,完全失去人性的生活。就算他在那一年再怎麼努力,這種「正確的」生活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,也難怪美鶴學姊會說到,自己的祖父晚年會飽受空虛感折磨。
所以他想要溯時及改心的力量,以及作為動力的"業力”的部分。
桐条鴻悅現在明擺了開始針對我和結城理出手,那麼,如果只是被動地防禦下去,只要一次失誤,就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。這一次,需要主動出擊才行。
我相信以美鶴學姊的能力,一定早就掌握了幕後的那些齷齪事蹟,只要他願意,隨時都能公諸於世。在此同時,怪盜團同時發布預告信,這一連串大動作,桐条鴻悅一定會注意到,進而讓宮殿中的"秘寶"顯露。到時候,我們只要奪去那扭曲的根源就好。
就是順序出現了大問題。我們之前都是先確保祕寶奪取路線後,才會發預告信。但這次,我們連宮殿的位置都還沒找到。
……嚴格來說並不是沒有找到。如果桐条鴻悅藉由那由他經脈串聯整個東京的話,那麼,我們其實早就身處於他的宮殿之中了。只是他的力量沒有這麼全面,我們還能在虛實間的模糊交界維持原本的生活。但以他力量侵蝕的速度,整個納入也只是早晚的事。
桐条鴻悅看到預告信之後,這種嚴重脫離他預想的事件發生,他一定會毫不考慮地將整個東京侵蝕掉,成就心中的秩序國度。如果我也不願意重啟的話,那這次的賭注,就不單單只是怪盜團而已了,而是全世界。
「路菲爾,我……」感覺真的好難,我忍不住嘆了口氣。這次的行動,幾乎是直接被推上風口浪尖上。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人也就算了,但這次,賭注比想要中的高。
「咕姆……」路菲爾嘀咕了一下,然後踩在我的筆記本上,仰躺翻肚。
「沒辦法,就這次而已喔。」毛茸茸的白皙肚毛,暖呼呼的。我毫不考慮就整個人趴下去,將頭埋在這股蓬鬆柔軟的觸感之中。深陷在輕柔的羽毛當中,彷彿直接窒息而死也是一種幸福。
畢竟,說不害怕是騙人的。但理……理那邊也在努力,所以我這邊也不能認輸才行。正這樣想的時候,我的口袋中透出了藍色的光芒。
……天鵝絨房間的鑰匙?是上次額外拿到的,理那邊的那把嗎?一時間,閃閃爍爍的微光逐漸盈滿整個視線,像是整個人都被沉入海底一般。
沒有期望中的將溺預感,而在幾次呼吸後,眼前出現了熟悉的天鵝絨房間。又是那個深藍的,彷彿會將一切思緒都吸入其中的海底,透著一點點的粼粼波光。
不同的是,這次沒有伊格爾,也沒有梅洛普。原本伊格爾的座位上,坐了一個陌生人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撐著頭,眼睛直直地盯著我。
那個人的模樣和我幾乎一模一樣,也穿著和我相似的怪盜裝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帶著一張純白色的面具,恰好遮住雙眼,而兜帽的投影映在他臉上,彷彿暗影中的獵者一般。
我對他絲毫不感到陌生,但完全認不出他是誰。
「……」不知道為什麼,聲音完全出不了口。我嘗試了幾次,但聲帶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。
「能這麼快就和你見面,我也很高興呢,渚。」有著和我一樣臉孔的白面具,微微地笑著,但卻透露出一股令人畏怖的氛圍。那種恐懼不是大叫出來的,而是安靜的、黏稠的,像黑色的水一樣慢慢地淹上來。我想召喚出亞諾希克傍身,但身體完全動彈不得。
就像是……被什麼緊緊綁著一樣。我想起初次覺醒時,溺於心之海底部,被海藻束縛全身那時。這裡,真的是我熟悉的天鵝絨房間嗎?我看向四周,那些平時泅泳在深層的魚類,此時都像是陰影一般,游過的時候都帶著獵獵的危險氣息。
「不用怕,我是來幫你的。」白面具慢條斯理地走過來,他走到我身後,一手搭在我肩上,親親膩膩將頭靠在我另一側的肩上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同時在他身上嗅出危險和熟悉這兩股矛盾的氣息。
「很漂亮……對不對?」他空著的手在我面前憑空生出了一張大秘儀,上面有著”世界”的圖樣。
結城理那邊的?
他將那張大秘儀紮入我胸口,有點痛,有點癢,但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情緒波動。隨著秘儀卡沒入體內後,轉變成熟悉的沁涼與沉靜。”世界”的秘儀與身體逐漸結合,新的力量層層疊疊地爬疏在全身的神經之上。世界……嗎?理那時候,感受到的就是這個嗎?
既廣闊,又孤獨,鯨一樣地在心海中緩緩地游。像是同時明白了書的結尾與開頭,卻無從解讀。
做完這件事後,他又回到對面的椅子上,雙手撐著頭,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。
「這是……你跟綾時是什麼關係嗎?」秘儀卡的力量霢霂在全身之後,我似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會用這種方式賦予人力量,很難不將他們聯想在一起。
「居然不是先問我是誰,還是你已經不覺得陌生了?」他有點玩味的看著我。明明和我長著同一張臉,本性上似乎有點差異。
他這麼說的時候,我也有點訝異。就好像……就好像我早就知道他是誰一樣。但是,對此完全沒有半點印象,或許只是長了一張跟我一樣的臉,才騙過腦袋引發熟識感?
不對,難道是未來的我自己?我被綾時的話語引導,一直以為未來的自己是不存在的—至少找到破局的路之前應該是不存在的—但現在,我也很難確認真偽。多次與未知抗衡的經驗告訴我,人最大的囚籠就是自己的意識,為了追求真實,就算是常識等級的事物,必要時也需要一次次地打碎他。
「望月綾時是怎麼跟你說的,藉由命運的共時給你秘儀的力量,對吧。」那個"白面具”沒有直接回答我,反而問了一個他顯然已經知道的問題:至少從語氣上,他是肯定的。是想對證什麼嗎?既然提到了綾時,表示他的思維模式和我有相似之處,和我剛剛想到了同一塊去。撇開現況不談,我倒有點想知道他的來歷了。
「是,怎麼了嗎?難道力量不是取得了就算數嗎?」之前望月綾時有說,他這樣做迴避了正當取得力量的方式,因此讓我回到2025時才容易被盯上。無論如何,我在使用上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,和結城理那邊比起來似乎也沒有多大差異。
無論來源是怎樣的,我都很感激自己取得了這些能讓我能一次次奮不顧身、站在怪盜團的最前面,挺身而出的力量。
「那個啊,大致上來說不算錯。除了一點小地方。」
「正確來說不是取得。你只是覺醒本來就該屬於你的力量而已。」白面具說。他用手指頻頻敲擊著桌面,比起思考,更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他總不會是在戒備我,畢竟我現在沒多少行動能力,而且手邊的資料看起來也比他少很多。這種被壓人一頭的感受不太好,我只能提醒自己無時無刻地戒備著。
「原本就屬於我?」這我有點好奇了,畢竟目前所有的情報都指出,各個大秘儀的力量都需要一定方式的”取得”,也就是外源性的。依照他的說法,那些力量反而是原本就屬於自己,屬於內源性的,這倒是挺新奇的說法。
「綾時說,藉由共時性在過去的時間點賦予我秘儀力量,但是有一些顯然是我在2025時取得的,也跟這個有關嗎?」我想起當時望月綾時這麼說的時候,一時間解不開的矛盾之處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就說的過去了。
但綾時為什麼要騙我?綾時確實給人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,思想的邏輯也很跳躍。但真正重要的事情上,他最多打迷糊仗,不曾說過謊。現在他們兩個的情報出現衝突了,儘管是在這麼詭異的情況下,好奇心還是戰勝了一切,忍不住想要知道其中緣由。
「在物質的世界裡,時間和空間是不同的維度的;但在意識─也就是心之海─的世界裡,時間和空間只是座標上的不同而已。過去的、現在的、未來的,你就是你。」
「我就是……我?」這跟我目前所推知的事實出入太大,如果假設他說的是真的,那麼,綾時的手法可能只是讓我使用不同時期的"我"的力量而已。因此,我不是"取得”力量,而是”覺醒"力量。
這件事……難道是綾時的認知有誤?我雖然很信任他,但也不能不去考慮連他也誤認的情況發生。眼前的人說的或許是真的也說不定,我快速地對照了一下目前發生的事:
首先,是我回到2025年時明明是四月初,但真田學長和山岸風花已經和我們先取得聯繫了,依照之前來往兩邊的進程,顯然跳過太多時間。我本來以為是來往的次數多了,諸多影響下才產生這種錯誤。如果他說的,在意識的世界內,時間和空間只是座標的差別,那就可能就是因為桐条鴻悅的意識部分侵蝕現實的結果,才產生了這樣的不協調感。
另外,最明顯的是那條通往神社的道路,以及應該死去卻又出現的虎狼丸,加上結城理也說過,桐条鴻悅正逐步地侵蝕這個世界。那個被侵蝕的部分,大概就是他讓自己的意識凌駕現實之上的結果,所以才出現了時空鍵結的詭異之處。
雖然只是很少的一部份─大概比較大的差錯都被他掩飾掉了─不知道什麼原因曝露了一小角缺失出來,這才能讓我對的上。如果上述的推理為真,那麼,不只白面具沒有對我說謊,更重要的是,他多少也和桐条鴻悅站在對立面上。
照目前的資訊推算,桐条鴻悅的侵蝕,是一種以自身意識對整個世界的複寫。之前結城理說過,桐条鴻悅想要從本質上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,看來就是利用了這一點。
我本來還想問詳細點,才正要開口,他就將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,"噓"了一聲。
“不.告.訴.你。”白面具俏皮地眨了一隻眼睛,用口型無聲地說,像是知道我有很多想問他的問題似的。
「那至少,告訴我你是誰吧。」那個人,同時給人一種詭譎的危險和親切,下意識的直覺告訴我一定要避開他。儘管有點害怕,我還是想從對方嘴裡再撬出些什麼。既然他願意替我取得結城理那邊的秘儀,也已經回答了我這麼重要的問題,我們應該有一定程度上的立場相通,那身分或許也願意透漏一點的。
他靜靜地看著我,像貓一般緩慢地眨眼,不知道在思考什麼,好一段時間後才從容自若地說:
「如果你是怪盜的話,那我就是詭騙師了。」
「就算是神,我也騙給你看。」白面具的嘴角扯起一抹笑,志得意滿地看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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