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擊,徹底擊碎了桐条鴻悅至今收集而來的生磁力量。紅豔豔的生磁之力四散著,使得蝕日的天空像是能滴出血來,呼吸間都是凋亡的氣息。他整個人重重地倒在地上,看起來似乎更蒼老了,病白的皮膚彷彿枯竭了最後一絲生命。
在他身邊,浮現出了桐条集團的徽章。看來應該就是這次的祕寶了。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其他,只覺得他一直都被這種外在的框架束縛著,不免有些感嘆。
我和結城理都過度透支身上的力量,勉強地坐在地上喘著氣。
埃癸斯倒在原本生磁之樹的地方,毫無動靜,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。
「該結束了喔,桐条先生。」就在我們都耗竭了內心的力量之後,一直不知道在哪邊的望月綾時,以Nyx的化身模樣出現。
從蝕日的黑當中出現。層層疊疊的亂羽,振翅之間,像是太陽也隨著紛爭的休止而碎裂一般。
碎裂在這過分寂靜的大地上。
「怎……麼、你不是,不是不能出手?」桐条鴻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,嘶啞著,像是瀕臨一種極限。他大概也沒有想到,失去了情感的力量這麼多年,第一個重新找回的,會是恐懼。
恐懼鮮明的顯露在他僵硬的面容。生磁的力量少了束縛後開始反撲,蛇一般地爬上他的脖頸,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樣。桐条鴻悅的手緊緊在地上抓出了血痕,一條條都是悔恨和不甘心。他轉過頭來瞪了我一眼,然後猛地起身想衝過來,像是垂死的鬥獸般,總想做最後的拚搏。
結城理擋在我的身前,僅僅只是看著他的背影,也感受的到他身上流瀉出的純粹殺意。
「但是,他們贏了呀?」化身狀態的綾時看不出情緒,大劍一揮,在桐条鴻悅面前砍出了一道劃破空間的裂縫。
那是一道漆黑的彷彿一切光線都被吸收進去的裂縫,光是看著,就足以讓人心驚。
「嚴格來說,我不是不能出手。只是尊重人類做出的最後選擇而已。」儘管隔了這麼久不見,”化身”的力量帶來比十六年前更強的壓迫感,看來他是動真格的了。在場的人都被壓制的倒在地上,像是生命在絕對的死亡面前終將面臨審判一般。
除了結城理。
「所以,我來接你了。」這句話,毫無疑問地是對桐条鴻悅的死亡宣告。
「等等、綾時,快住手,祕寶出現了!」我掙扎著,想跟他說只要奪去祕寶的話,那事件就可以畫下休止符了。應該是的,至少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走來的……對吧?
應該是這樣的,對吧?
「……小渚真的,很溫柔呢。」”化身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,接著說:
「但是,有些人是沒有回頭路的。」
”化身”一步步地逼近桐条鴻悅,踏著與他身型相襯的輕快腳步。然後,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,將桐条鴻悅和祕寶納入那個被撕裂出的空間裂縫中。
「好好感受你的死亡吧。」他說,聲音空靈地彷彿來自於天聽,輕聲卻震耳如雷。
做完這件事,望月綾時轉過頭看了我一眼。那股死亡的力場讓我本能性地恐懼,卻仍倔強地抬著頭,緊緊盯著他不放。
「呀,小渚的眼神看起來好可怕。」他笑著說,像是單純的和朋友閒談一樣。
「不過,動手的是我……是不是有點慶幸?」”化身”盯著我,帶來更強烈的壓迫感。
”化身”說出了我一直不想面對的,內心的另一個念想。說實在的,我也不太清楚……我到底想在這個事件,畫下怎樣的句點。
「綾時,可以了吧。這邊的事已經結束了,帶我們去Nyx那裡去。」結城理將我攙扶起來,向望月綾時提出了這個令人感到訝異的需求。
他們之間有著什麼約定嗎?我看了結城理一眼,發現他此時的神情異常堅定,似乎還有著什麼重要的事要做。
「當然,之前說好的。畢竟,我們是朋友嘛。」化身型態的望月綾時點點頭,很乾脆地應允了這個要求,在他帶來的力場下,幾個振翅間就將我和結城理帶到了Nyx的中心去。
抵達之後,他又恢復了望月綾時的樣子,那股來自生命深處的脅迫感也消失了。
Nyx這邊,還是和那時一樣的虛無和寂寥的景色,不管幾次,都覺得只要待在這裡的話,總有一天會被這份孤寂同化。我從來沒有想到還有機會來到這裡,懷念之際,還有點感慨。
不同的是,這次的Nyx像是沉浸在平靜無波的心之海內,凝滯如死海一般環繞著我們。
結城理倒是什麼也沒說,緩緩地走到了自己當初建立的大封印面前。封印和真田學長他們以前說的一樣,破損的相當嚴重,在傾頹邊緣間獨自凋零著。他一手按在石像之上,就連我也讀不清楚是什麼情緒。
「我以為,只要阻止人類和Nyx接觸,那麼大家都能好好的……」他抬著頭,仰望著被束縛在黃昏色前的自己。
黃昏色的,在生命的盡頭幾度欲夕的自己。封印已經搖搖欲墜了,卻還是堅忍地守著這最後一道防線。
「卻造成了你的世界陷入無慾呢。」結城理回過頭,輕輕地說著。
「什麼……意思?」大封印使得我的世界陷入了無欲?這種說法,顛覆了我之前對他自我犧牲的認知。
「因為面對死亡,才是生命進化的原動力。」望月綾時接著補充了結城理沒說出來的部分:
「有死亡的壓力,所以生物不得不逐漸的進化。一次次地試錯、演化,地球上的生命才會綻放的如此多樣。」他感慨地說。生物避免的死亡,正是新生力量的來源。否定死亡,就是否定了變革的可能性。儘管如此,死亡本身仍然是一種忌諱的存在,無論哪個文明都對他諱莫如深。
「所以你這次才會出手嗎?」之前問過望月綾時之所以插手的原因,他都只隨便地說是為了我們這些不省心的朋友。現在看來,這才是主要原因:大封印最多就是阻擋直面接觸的部分,但桐条鴻悅那種引領世界進入的寂靜無欲,本質上就是對死亡的否定,對Nyx的否定。這份對生滅流轉規律的褻瀆,使得望月綾時這次才會以Nyx的代表出手干預這一切。
「母親,是真心愛著這個世界呢。」綾時一手按著自己胸口,閉著眼,像是在和Nyx交流。我有時候覺得他也許不只是Nyx的使者,而是死亡的直接具現化。
「我一手打造出來的大封印,造成完全拒絕交流的結果,反而讓人類失去了對生命的慾望。忘了生的模樣。」
「桐条鴻悅就是看準了人類集體靈魂空虛,他的行動才會這麼順利吧。」結城理仍然仰望著封印。最後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,原本寒蟬似的精神澈底清醒過來。
那雙總是偏冷的雙眸,此時熠熠著灼灼的離火。
我曾經想過桐条鴻悅的行動為何會如此順利,畢竟要一以己之力控制整個世界,還是需要有其他力量的支持。而大封印帶來的對生命無欲的結果,正好推波助流了一把。
但就算這樣……我還正想要說什麼,就看到結城理用劍砍在大封印上的鎖鏈。
「理,先等等,大封印解除的話,就不能阻止有人想要和Nyx直接接觸吧?」他們兩個說的我都懂,但是封印繼續存在,完全阻隔交流的話,至少可以避免人類藉由直接召喚Nyx引發滅世。
我想叫他住手,如果封印就這樣解除的話……那結城理之前的覺悟又算什麼?
「那麼,無論是誰,我都會阻止他。」結城理沒有停手,反而召喚出了彌賽亞。那瞬間,他拿出了”永劫"的大秘儀,蔚藍色的秘儀懸在胸口,和他自己的力量共鳴著。
「無論多少次。」他沒有回頭,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投入這個沒有盡頭的無間之中。一刀,又一刀,封印逐漸崩壞了。而隨著頹圮的過程,我看著結城理一點一點地,取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部分。
原本死水一般的心之海,開始波滔起來。一時間喜怒哀樂,各種不同的情緒波動像是浪花一樣打在我們身上。
「我會幫你的。」我站到他的身邊,一起看著封印將頃。隨著黃昏色的封印褪去,接下來的,就是漫無止境的永夜了。
就像那時一樣,結城理的決心總是如此毅然而決絕。我曾經仰望著這樣的背影,而現在,只想陪在他的身邊,陪他一起成就這份重擔。
如果這是結城理的決定,我也不好說什麼了。只是,這會導致他未來的人生,都將會處於沒有盡頭的苦難之中吧。就這點,我好像也沒有立場說他什麼就是,我看著自己的"永劫"和"世界",心想我們終究是以這種方式走在了一起。
我想起當初,結城理選擇踏上Nyx時,最後看我的眼神中,沒有告別,只有溫柔。
就和現在一樣。他輕輕地牽起我的手,那份掌心的溫度告訴我,此時此刻,他終於將自己的命運和我的牢牢地綁在一起。
我緊緊地回握著。那怕未來終將萬劫不復,我也不會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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